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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障房越造越多,城中村为何却无法替代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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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 小时前 · 0 条回复

在深圳租房,会碰到一种让人犹豫的选择:一边是城中村,房间不大,楼道老旧,窗外可能就是另一栋楼;另一边是设施整齐、管理规范的保障住房。如果只看房子,多数人知道该选哪边。可一旦打开地图,答案又可能变了。前一种房子也许就在产业园旁,走路、骑车便能上班;后一种可能要先坐公交,再换地铁。搬进新家,厨房和卫生间都改善了,......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防冷涂的蜡书斋,作者:防冷涂的蜡

在深圳租房,会碰到一种让人犹豫的选择:一边是城中村,房间不大,楼道老旧,窗外可能就是另一栋楼;另一边是设施整齐、管理规范的保障住房。如果只看房子,多数人知道该选哪边。可一旦打开地图,答案又可能变了。

前一种房子也许就在产业园旁,走路、骑车便能上班;后一种可能要先坐公交,再换地铁。搬进新家,厨房和卫生间都改善了,每天早晚却多出一段赶路的时间。住得更好与生活更方便,竟然可能分开。

2026年发表于《人居国际》的一项深圳研究发现,城中村居民的通勤表现优于多数公共部门提供的保障住房居民,位于外围区域的公租房和经济适用住房通勤负担尤其突出。过去常被视为需要改造的老旧住区,竟然在上班这件事上占了便宜。

城市花钱建房、改善居住条件,为什么部分居民反而要在路上花更多时间?如果把原来的城中村直接改好,能不能既住得舒服又方便上班?看似只是两类房子的比较,背后却是城市住房供给与居民生活成本的关系。

寸土寸金的深圳,城中村为何能留下?

深圳一些城中村很有意思。走出狭窄巷道,很快就是办公楼、产业园或地铁站。同片区的商品住宅租金不低,拐进村里的出租屋,却可能找到只够放床和桌子的小单间。房屋条件差异明显,位置却很接近。

按照普通经验,位置好就应该贵。地铁口、写字楼附近的土地越来越值钱,低租金住房似乎该被挤到城市外围。城中村却保留了这样的房间。答案藏在深圳快速扩张时形成的城市空间里。

第一,城市先扩张,村庄随后被包围。随着工业园、道路、商业设施不断建设,原来的村庄逐渐成为城市内部的地段。村民自建住房并没有全部跟着周边商品住宅拆除重建,于是同一个就业区附近,留下了两种成本结构不同的租赁住房。

第二,房子并非由开发商统一决定建在哪里、建多少。村民和经营者根据出租需求增加房间、调整户型。对收入有限、刚来深圳的人来说,租整套住宅与租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单间,门槛完全不同。

第三,房源布局分散。工厂周边有城中村,商业区附近也有;换了工作地点,租客可以寻找另一片村里的房间。它像一张没有被统一画出来的租赁地图,许多小房间散落在不同岗位附近。便宜是一层价值,能随着工作地点换住处,又是另一层价值。

2020年,北京大学研究者用深圳手机信令数据发现,城中村有利于促进职住空间融合,与其规模大、分布散、租期灵活有关。土地混合利用程度较高、交通可达性较好的区域,居民通勤距离也相对较短。看似杂乱的空间,承担着实际的居住匹配功能。

《2024年度中国重点城市租赁住房发展报告》估算,深圳约有1665个城中村、577万套私人自建房;71%的城中村位于20个先进制造业园区五公里范围内,54%处于轨道站点八百米范围内。调查中的租客平均通勤18分钟,租金单价约为商品房的六成。

租客租下的不只有床、衣柜和空调,还有从家门到工作地点的一段距离。面积可能小,省下的路程却天天有用;楼道可能旧,早晚少换乘一次,也有实在的价值。

这便是城中村容易被忽略的一部分价值:低成本住房与城市就业网络相互嵌合。当改善住房被交给另一套组织方式,原来分散在工作地点附近的供给优势,是否还能保留下来?

房租打了折,上班路却在加价

想象一位租客搬家前后的变化。旧房租金较高,楼道和卫生间都不理想;新房租金更低,环境也更好。纸面上,这是划算的改善。但增加的交通费、换乘和候车时间,不会写进租赁合同。租金省了多少,一眼能看见;多走的路,却要住进去以后才一天天支付。

住房供给方和居住者衡量成本的方式不同。前者考虑土地来源、建设投入、资金回收与管理成本;后者关心下班要多久、几点接孩子、换工作还能不能住、房租之外还要花多少钱。双方对“便宜”的理解,从起点就已不同。

住房供应环节的成本优化,可能与居民实际生活成本的变化背离。外围土地更容易形成规模项目,便于统一建设管理;但项目便于建设,不等于住户便于上班。建设环节节省的部分支出,可能转化为居民持续承担的时间成本。

首先是土地的位置。城市核心区地块紧张,很难集中形成大批低成本住房。外围更容易提供成片土地,便于建设与管理。房子建得规整,租金受到控制,居住地点却可能离就业区更远。

其次是规模与分配。集中建设方便采购、施工和维护,却意味着房源集中在少数位置。工作岗位遍布工厂、商圈、医院和物流园。住房可以按项目集中,城市就业却不会为这个项目而集中。职住错位就此出现。

最后是选择方式。市场化租客可以围绕工作地点找房;保障房申请者则面对资格、轮候、批次和项目位置的约束。即便租金更低,增加的通勤成本也会抵消一部分优惠。供给了便宜房源,不等于供给了合适的位置。

2026年深圳住房比较研究呈现了这种差别:外围公租房、经济适用住房的通勤负担较重,散落在不同就业区附近的城中村反而更便利。住房类型之外,房源在哪里、居民怎样获得房间,正在影响通勤结果。

2026年《交通地理学杂志》的另一项研究使用深圳2018年至2023年的纵向手机数据,观察超过一百万名搬迁居民,并将搬入保障房的住户与从相近地点迁往市场住房的群体对照,比较搬迁前后的出行变化。

结果显示,搬入保障房的群体通勤距离、时间和频率出现了相对更大的增加。变化还发生在工作之外:部分非通勤出行减少,活动时间缩短,日常活动范围也更局促。换了一套房子,改变的可能是一个人一天怎样安排,而不只是一段上班路。

早上早出门二十分钟,晚上晚到家二十分钟。可买菜、锻炼、照顾孩子和一起吃饭,只能从剩下的时间里分配。租金上的优惠,未必能够抵消家庭在出行和时间安排上的新成本。

住房保障因此面临更具体的问题:便宜的房间能否匹配实际工作与生活?只控制租金与建造成本,可能把另一部分代价留给居民。那么更直接的办法似乎出现了:城中村原本就在工作附近,直接改好房子不就行了吗?

改造一座城中村,租客又搬进下一座

深圳白石洲曾是一片特别的居住空间。一面是密集出租屋、狭窄巷道和小店,一面是深圳湾总部基地、世界之窗。对不少租客来说,这意味着用负担得起的房租,换来核心城区的工作生活便利。区位一旦重新开发,土地价值便格外显眼。

城市更新改变整片空间。楼房重建,道路、消防和公共环境改善,过去零散的使用方式也被重新组织。但租客首先面对的是搬家:原来的合同结束,要重新找房,熟悉的生活半径也跟着改变。

北京大学团队利用手机信令和建筑数据,分析白石洲更新中近七万名手机用户的迁居模式。研究比较搬迁后的住房条件、公共服务可达性与居住成本,发现约61%的原住客生活条件没有改善或下降,约一半人仍住进另一片城中村。

旧房被更新,很多原住客却继续到别的城中村找房。迁居并非简单地从旧楼走向新楼,他们像是在找回被打散的条件:租金付得起,通勤不要太远,孩子的学校和熟悉的生活设施尽量别变。

迁居模式也说明了取舍:有人搬到新城中村,尽量维持原来的生活;有人选择正规住房,接受周边条件变化。单看房屋新旧,很难判断谁的生活改善了。

城中村原本以较低房租提供核心区位置,改造却需要施工、融资与运营。投入增加后,房源以什么形式重新进入市场、租金怎样定、谁能入住,决定原租客能否继续享有那片区位。房子可以原地升级,租住它的人却可能被重新筛选。

2026年《人居国际》的一项研究描述了深圳城中村住房纳入保障性租赁住房体系的做法:国企获得存量房屋一定期限的经营管理权,统一改造和运营,原有产权结构保留。房源从零散出租进入统一合同、改造和经营体系。

这种方式能够较快扩大保障房运营规模,但原租户能否留下,还取决于新租金、入住资格和搬迁安排。原本出租的房间收储后成为保障房,规范房源增加了,实际服务的人群也可能变化。

旧房改成高品质住房,增加的是居住质量;原来付得起房租的人搬走,失去的可能是靠近工作的选择。城市空间更漂亮了,原来依靠这片区位生活的人,却换了地方。这正是住房供给规模和实际居住机会之间的差别。统计改造房间数量,远比追踪原住户的去向容易。

深圳白芒村统租改造的争议,曾集中在临时搬离、周边同价住房难找、孩子上学等问题。房东和运营商面对的是改造安排,租客面对的却是一整套生活秩序。

白石洲约一半原住客继续选择城中村,说明这种租赁住房难以随意替代。更新可以让土地和建筑创造更高价值,但人们能否以可负担的价格留在这里,取决于改造后的供给安排。问题落到成本分担上:房子必须改好,投入又该由谁承担?

租金几乎没涨,回本却要等14.5年

2025年,《瞭望》采访了深圳宝安区宝罗小区28岁的租客施高迪。他搬进改造后的六号楼,房间约24平方米,月租金1102元,与改造前相近。采光、装修、家具家电和安全条件得到改善。他之前最担心的问题很实际:如果改完租金大涨,再好的房子也住不起。

改造显然花了钱。外墙整修、消防设施、楼道和公共空间改善,都需要投入;运营公司接手房源,也要支付房租并承担长期管理成本。按常见生意逻辑,成本增加后,要么提高收费,要么降低利润。这里为什么还有维持租金的空间?

首先是融资安排。负责改造的安居乐寓由深圳市属国企体系推动,资金来自股东投入和银行贷款。报道显示,贷款占项目资金70%至80%,一些贷款期限达13年,整体融资成本控制在3%以内。借得更久、利率更低,能够减轻前期改造投入对租金的压力。

其次是房屋空间利用。运营方将部分大单间、两房和三房改成小单间、一房一厅,增加可出租房间,用更多房源分摊改造投入。单位面积的使用效率提高后,同一栋楼不必靠每间房大幅涨租,也能形成持续收入。

第三是长期运营。租金收入要在相当长的期限里覆盖改造、管理和融资成本。《瞭望》披露,这种改造模式测算的动态投资回收周期约14.5年,全投资内部动态收益率约4.5%。这门回收慢、利润有限的生意,依靠长期资金与持续出租。

收储速度同样关系到经营结果。安居乐寓原则上控制同一城中村同时清空和施工的楼栋比例,通常安排三至六个月腾挪期,避免大量租客集中找房。对运营商来说,这是项目进度安排;对租户而言,这意味着周边租赁市场不会突然少掉过多可选房间。

2025年《瞭望》披露的安居乐寓住户调查显示,49%的住户通勤不足20分钟,78%不足40分钟。原有城中村靠近就业区的优势,经过改造和统一运营仍能够保留,不必随居住品质提升一同消失。

融资利率、经营期限、楼栋条件、户型结构和收储节奏,都会影响租金收入能否覆盖成本。宝罗的意义,在于把此前看似冲突的目标纳入同一套经营模式:住房升级,租客负担得起,项目实现长期财务平衡。

好房子的另一半,藏在上班路上

回到最初的两间房。城中村的小单间普通,却可能很快走到工作地点;更好的住房,可能换来更长路程。只比较租金、面积和装修,很容易忽略搬家之后持续发生的时间与出行成本。

住房安全和品质改善是实在的进步,便宜的房源也重要。但一套房子的价值,还包括能否方便上班、照顾家人,工作变化时能否重新选住处。房源在哪里、最终由谁入住,决定了改善成果怎样进入普通人的生活。

一座城市能够提供多少好房子,当然值得统计。同样值得关心的是:这些房子,能让多少每天需要上班的人,在付得起租金的同时,也付得起通勤的时间。

原文:https://www.huxiu.com/article/4903877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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