爽剧夹杂现实主义，韩剧这一套还能赢多久？
大约两年前，“讨伐型人格”一词开始在互联网走红。与“讨好型”相反，讨伐型人格鼓励大家停止内耗自己，多多谴责他人。两年过去，讨伐型人格依然是互联网常用热门词汇。这可以看作当代人对“不内耗”状态的一种心向往之。近期热播的《小城良方》里也有对应情节。主角医生刘铮亮（肖战饰）一开始在家乡医院被威胁投诉，就是靠决不内耗......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影视独舌，作者：赵简一
大约两年前，“讨伐型人格”一词开始在互联网走红。
与“讨好型”相反，讨伐型人格鼓励大家停止内耗自己，多多谴责他人。两年过去，讨伐型人格依然是互联网常用热门词汇。
这可以看作当代人对“不内耗”状态的一种心向往之。
近期热播的《小城良方》里也有对应情节。主角医生刘铮亮（肖战饰）一开始在家乡医院被威胁投诉，就是靠决不内耗、“爱咋咋地”的心态，反而赢得了患者的尊重。
而韩剧现在的行业剧主角，几乎都是不内耗的性格。位卑而不自卑，有实力且敢藐视权威。
近期金智媛主演的《Doctor X：白色黑手党时代》（下文简称《Doctor X》），就是其中代表。这部剧不仅在韩国本土获得了收视佳绩，在豆瓣上也获得了8.3的高分。
女主是全知全能的外科手术大神，不仅平等碾压前辈同僚，还不参与职场上任何人情世故。
细看近两年的韩产行业爽剧会发现，韩剧的爽剧主角又进化了，并在性格人设上出现趋同性。
跳出来看，在这个“祛魅”“主体性”“反PUA”等各种强调爱自己的词成为主流的时代，他们的出现是一种必然。
爽剧主角，失权的“哪吒”
《Doctor X》女主桂秀晶（金智媛饰）的人设用两个词概括就是：实力+匪气。
前者指向高度的利他性，过硬的专业能力，是职场的立身之本；后者指向高主体性，无惧权威，不好惹。
前几年流行的00后整顿职场的热潮已经过去，但谁没想象过整顿职场的爽感呢？桂秀晶便是带有“整顿职场”意味的极致人设体现。
第一集的两场戏便立住了桂秀晶的强悍实力和无惧权威的匪气。
一是出门打台球，桂秀晶帮一位突发腹股沟疝气的患者徒手复位；
二是刚入职新医院，在同事们面前初露脸，便在高危患者的术前讨论会上当众质疑院长手术策略的合理性，让高龄院长下不来台。
在前后辈文化尤其严苛、上下等级分明的韩国社会，桂秀晶就是怪胎。最后她干净利落地收拾院长手术烂摊子，获得了正式入职的资格。
这种藐视上级，到点下班，我行我素的大神同事，好人见了会折服，小人见了会怀恨。
而这类人设的反差爽感就在这里。
桂秀晶只是走劳务派遣的合同工。明明有当院长的实力，却只有清洁工的地位。本该是职场鄙视链最低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，桂秀晶对于小人的发难却统统不接招。无视就是最大的鄙视。
只有实力没有匪气，会让观众受气糟心；只有匪气没有实力，会让观众厌蠢。韩国编剧已深谙此道。
韩国没有哪吒，但让高能力者处于失权位置，再将看似顽固僵化的系统翻个底朝天，已成为近年韩产行业爽剧的常见写法。
这类爽剧主角甚至无需霸凌题材、重生题材常见的“先吃苦、后复仇”的曲折成长路线，出厂配置就是强者的完成形态。强者会遇到梗阻，但不会遭遇挫败。
近期引起热议的《中头奖还是要上班》（豆瓣8.0分）也有类似的主角设定。
男主孔恩泰（李浚赫饰）第一集就中了彩票头奖13亿韩元（约合人民币637万元）。
但这部剧的爽点不在于有钱后实现阶级跃升，而是孔恩泰有了释放攻击性的底气。
中奖前，孔恩泰就是勤勉自律、凭过硬的业务能力升任营销小组长的卷王。他有实力，但没有跳出规训和道德框架的匪气。
中奖后，他终于对阴阳怪气、不配合工作的前辈下属发了火，拒绝了领导的不公平分配。这反而让他与下属解开心结、获得了领导的认可。
去年大获好评的《重症外伤中心》（豆瓣8.3分），主角白江赫（朱智勋饰）也是一位天才外科医生。
虽然毕业于三流医学院，但在海外做军医的丰富实战经历，让他有着远超学院派的野路子医术，也有着可以不谄媚任何人的底气。
剧集一开场，他便空降常年严重亏损、濒临被取缔的重症医疗小组，一边屡屡创下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战绩，一边化解来自医院高层的解散压力，获得了医生同仁和患者的集体膜拜。
《新进职员姜会长》（豆瓣7.2分）虽然始于身体互换的奇幻设定，但本质是一部精彩的职场逆袭爽剧。
财阀集团会长意外与年轻的运动员互换了身体，拥有了强健的体魄+顶级商业头脑，决定以实习生身份入职自家公司，重新成为会长，拿回财产。
一个实习新人，不仅敢当面顶撞上司，还有着卓越的商业头脑、对人性的敏锐把握，自然步步高升。
同样把职场写出爽感的韩剧，还有豆瓣评分9.3的《棒球大联盟》。
这部剧的剧名像体育剧，但其实是围绕棒球讲述人和事的职场剧。
男主白胜秀（南宫珉饰）看起来温吞，实则是极有主见的职业经理人。虽然从未经营过职业棒球队，也不是棒球迷，但人狠话不多的白胜秀仍然凭借清晰冷静的头脑，经过对球队人员重组、快准狠的商业运作、与其他球队的互惠互利，带着常年排名倒数第一的球队成功逆袭。
在这个过程中，他得罪了很多人，却也获得了忠诚的伙伴。
现实主义与爽，如何不相悖？
以上提到的几部剧主角，都迎合了观众的慕强和代偿心理，却又让观众感觉十分真实。
原因就在于，它们都用十分现实主义的手法刻画故事语境，对社会制度结构和不对等的权力关系进行了深刻的书写。
《Doctor X》虽然改编自十多年前的一部日剧，但创作者彻底将其本土化，时代背景直接取材于当下的韩国医疗行业。
2024年韩国曾爆发医生大规模罢工事件。韩国政府推进医改，推行医学院扩招，却遭到医生团体强烈反对。实习和住院医生大规模集体辞职、罢工。大量医学生选择休学表态。医疗系统一度承压。
这是既得利益者的报团取暖。在韩国，医生属于高收入群体，高收入建立在行业的高准入门槛之上，高学历、有限的招生名额、严格的执照培训体系，共同维系了专业垄断。
因而，在“白色巨塔”加速崩塌、多方利益集团博弈、大众对权威持续祛魅的背景下，桂秀晶这种出身野路子、整顿医院职场的哪吒型主角，恰好回应了观众心中的不安，中和了现实的沉重。
《中头奖还是要上班》被中文互联网赞为“年度最佳职场剧”，不仅因为观众在剧中获得了爽感，还因为其中对职场人心理变化的精准表现、对职场生态的细腻描摹，以及编剧在台词中流露的对人生的通透见解。
孔恩泰一开始拿到头奖后，不知该怎么花掉。咖啡厅老板闲聊时的一句话点醒了他：“在弄清楚真正喜欢什么之前，别把钱花在无谓的事情上。”
这笔大奖由此从一笔烫手的横财，成为孔恩泰开始正视内心的契机。
《棒球大联盟》中对职业棒球队的腐败现状作了相当深刻的呈现。
教练组派别斗争严重，主教练对此束手无策，毫无威信；落后陈旧的训练设施，影响球员的积极性；明星球员的一言堂，让球队内部氛围恶劣；跌至谷底的球队形象，让球员摆烂成为恶性循环。这些都暗讽了韩国体育圈积重已久的弊病。
剧中几乎没有棒球比赛的场面，却用职场博弈拍出了不亚于球场对抗的精彩。
由此便能得出韩产行业爽剧的爆款公式：铺下层层现实主义土壤，派一个失权的“哪吒型”主角闯进缝隙，既能够避免爽剧的悬浮，又能免去照镜子的不适。
学习和警惕
无论是韩产行业爽剧的批量出现，还是这类剧在国内受到欢迎，其背后都有现实动因在场。
韩炳哲在《倦怠社会》里写，现代职场被忙碌、效率、竞争的漩涡裹挟，劳动者一步步沦为实现目标的“工具”，人性受到有意无意的忽视。当劳动者感受到被他人客体化，感受到可被替代、能动性和自主性下降，便会产生更多的消极情绪和倦怠感。
让行业剧走向现实主义爽剧方向，是韩剧创作者找到的应对这份倦怠感的方式。
创作者的应对方式被迫越来越极致。前面提到的几部剧，都不存在爱情线。主角统统修“无情道”，即使有情伤，也最多以闪回形式呈现。这正合部分观众“不想看谈恋爱，只想搞事业”的胃口。
但这种极致，也是将人物高度工具化。
剧中桂秀晶是不折不扣的“手术机器”，正如她的口头禅：“（做手术）我绝对不会失败。”
看剧时听着很爽，剧外要是听到只会觉得这个白大褂恐怕有臆想症。
人物一旦被高度工具化，便会成为新的刻板套路。
过度迎合观众的慕强，也在加剧对优绩主义的推崇。
《Doctor X》中，院长在做手术途中出现过敏晕厥，被众人抬了出去。桂秀晶接手做完了手术。
作为失败者，院长下马。他的固步自封、自恋自大固然可恨，但之前的贡献和辉煌都因一次失败而被一笔勾销，不免让人唏嘘。
戴锦华说，“恐弱是慕强的翻版。当一切都在鼓励我们成为胜利者、成为赢家时，所有的软弱、蔑视和践踏失败者的逻辑，似乎都成了一种必然。”
绝对的硬实力，并不是在职场横着走的理由。人也不可能完全脱离职场人际关系的推拉。
韩国行业剧在大众情绪感应器方面取得了新进展，对社会心理状态的把握、对热门事件的敏感度、对叙事分寸的拿捏，值得国内创作者学习。但也应辩证汲取营养，避免走上极致慕强的伪现实主义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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